战士远程奔袭保家卫国史不绝书,高校师生行军向学却举世罕有。1938年2月刚过,春寒料峭之际,因潼关告急、西安安全形势严峻,办学刚过百日、由北平师范大学等校合组的西安临时大学,“为维持学生的学业起见,及为国家根本的教育事业起见”,不得不再次迁徙,南迁汉中办学。
一、迁校之议——西行还是南移
西安临时大学的迁校涉及立足西安未久的各参组校,自非一时之谋、匆忙之策。黎锦熙先生对此有全面的记述:“初议迁,所向不能决。有朋聚谈,余谓若具远略,宜指西北,度陇屯甘凉,趋新疆,此为左宗棠路线。若避入蜀,是为唐明皇路线。迁陕南,是为唐德宗路线。仅少西移,则为杨贵妃路线矣。”在彼时西安临大的师生看来,继续向西北远迁,选择范围很大,甘肃、青海甚至新疆都可考虑。
1938年的3月1日,西安临时大学曾派李书田、袁敦礼、张汉文三人到甘肃、青海两省的天水、兰州、西宁等地,进行社会文化和自然资源的调查。3月9日,西安临大常务委员会召开第23次会议,本次会议就西安临大的西迁事宜进行讨论:“李委员书田、袁主任敦礼、张主任汉文,自天水来电报告印象颇佳,本校因时局紧张,已复电请其先往南郑布置,后又接到虞电一通,教育部来电密准予紧急时迁往南郑或天水一带。”西迁至较近的天水是李、袁、张三人查勘后的建议。
像唐玄宗那样避难入蜀,这个选项放在当时是可以理解的。战时以重庆为陪都,优质资源陆续向川蜀汇集,武汉大学、同济大学、交通大学等校已迁驻办学。与西北联大成双峰之势的西南联大,也曾有过入川的打算,最终不了了之。随北平师范大学西迁的附中教师赵慈庚在其回忆中也有“传说目的地是成都”的说法,“入蜀之说”应非空穴来风。但综合国民政府的战前谋划和战时安排,此选项最可能的是广大师生的私下之议和一厢情愿。
至于迁陕南的“唐德宗路线”,已有较为充分的工作基础。早在1937年的12月1日,西安临时大学向陕南凤县、留坝、褒城、南郑、沔县等县派出了80余人的抗战宣传队,宣传队由董守义、吴祥凤、罗根泽、佘坤珊、郭俊卿等教师带领,其中,董守义、郭俊卿是体育系教员,吴祥凤为医学院院长,罗根泽属国文系,佘坤珊则为外国语文系主任。他们的工作除抗战宣传之外,还有官员培训、军事训练、体育指导等任务,时间长达两个半月。他们的来回,为西安临大迁往陕南起到了探路者的作用。
陕南汉中有独特的优势,它北依秦岭,南屏巴山,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使其成为战时的一处安宁之所。加之气候温和,地理位置上距离川蜀较近,供给能够得到一定的保障。此外,已经有“中央军校”在此处勘定校址,但并未启用,倒可以借用。由此,西安临时大学不再西迁而是南移,仍不脱西北地域。
二、组织办法——西安临时大学的行军编组
从西安到汉中,要翻越“峭如削”“不容脚”的秦岭,西安临时大学的近2000名师生,是以行军的组织进行的。
1938年3月9日的临大常务委员会议决定成立17人的“准备迁移事务委员会”,下设布置、运输及膳食三个委员会。并拟成立“新迁校舍勘察及布置委员会”,推定李书田、袁敦礼、张贻惠、贾成章、杨立奎、许寿裳、黎锦熙、张汉文、董守义、刘锡瑛、尹文敬、汪阙明、林几等人为委员。
西安临时大学制定了“全体学生由西安至汉中行军办法”。依照原有的军训组织,“编为一大队、三中队、十四区队和三十九分队(教职员及其眷属为独立区队,并高中区队、女生两区队,皆无分队)”。行军时以中队为单位,接续出发,每个中队的人数从500—600人不等。中队的行军次序为设营组、侦察班、中队全部、医务组、运输组、收容班。每个中队配备安全员4人,荷枪实弹走在行军队伍的前面;随行工友三至五人,听候中队长调遣。中队下面又分为若干区队,区队下面又设若干分队。大队、中队、区队、分队各自制作一面白角布旗,写明番号。整个行军队伍由徐诵明任大队长,李蒸任参谋长,其他委员及院长组成一个参谋团随军指导。

▲西安临时大学行军组织图(《西北联大校刊》1938年第1期)
战时运输工具非常缺乏。原计划每个中队拨给胶皮大车15辆,装载粮食和随身行李,但因征车困难,无法全部落实。按照行军办法中个人物品集体运输的规定:教职员每人物品的重量不能超过30斤;学生则以两人为单位,“一床被褥及个人之衬衣等合捆为一件,其重量不得超过四十斤。”多出的物品,要自行解决,手提肩扛的行人和受雇驮重的驴骡,组成了浩浩荡荡的运输大军。
长途行军最基础的保障是给养。行军办法规定:由膳食委员会在各站布置,每中队携带两天给养,由运输组给养班负责保管、押运、分配(每日三餐,中饭为馍、咸菜)。由分队长于早餐后、未出发前(或前一日晚饭时)向驻在地办理伙食人员领取该分队全部给养,之后再转给同学,自行携带。早餐为稀饭和馍,晚膳为干饭和汤菜,均由舍营地办理伙食人员负责整理。如遇路途较远,中途煮水由饮食班办理。
三、秦岭行军——长途跋涉中的艰险与豪情
3月16日,西安临时大学师生离开西安。他们先是乘火车到宝鸡,19日开始翻越秦岭,中间经过黄牛铺、草凉驿、古凤州、双石铺、南星镇、庙台子、留坝、马道,翻越秦岭、凤岭、酒奠梁、柴关岭,道长路险。教育学院王耀东老师率领200名师生,作为先遣队出发。4月4日,行军队伍全部到达褒城,19日抵达城固。用时35天。

▲师生徒步翻越秦岭
破屋颓垣“居从天地”。从宝鸡到汉中,所走道路是川陕栈道的北段,沿路城镇乡村皆穷困异常,俗称“穷八站”。所谓的“站”,是指客商一天的行程。为解决临时住宿的问题,行军大队事前派有前站,先联络各地的保甲长,按站借用民房。偏僻地区的居民,面对突如其来的陌生人,大都抱有很强的防范意识,多数态度冷淡。但知道是教授、学生后,他们都会接待殷勤。受居住条件和接待能力所限,大家的住所多为“仰见星斗的破庙,三面敞开的戏楼,还有周仓脚前,古墓河滩。”所住各处,“亦不免有与猪为伍之叹。”“各中队所设通讯组,每晚以收音机收听广播消息,次晨以大纸书写张贴于外,不特各队队员得以明悉当日新闻,而各当地居民识字者亦多伫立围观。藉知现在国家大势。”把时局要闻带进了偏乡僻壤。
锅饼咸菜汤粥做食。2000人的吃喝问题如何解决?临行前,膳食委员会购得锅饼8676斤,咸菜3000余斤,先按照1人一天1斤锅饼1块咸菜分配。每到一市镇,膳食委员会将青菜、豆芽、豆腐、粉条等能带的食品都尽可能地收购。师生每天的食谱如下:“早晨五点烧水、煮粥,中午在旅途中打尖,晚间食菜汤。”做饭条件亦十分艰苦:“锅是铁板铆成的敞口圆筒,口径二尺方,底径不足二尺。灶是铁圆筒,一侧留灶门,上缘凿气道,锅架其上。只能煮粥烧水。”租卡车一辆,“每天将末队的炉灶及厨师在晨饭后运往超前一站,再折回最后队,准备送下一班炉灶”。平均每天20公里的行走路程,还要手提肩背,“人人饭量大增”,“每当开饭前,职教员学生多已持箸碗环立鹄候,迨伙夫一声报熟,启锅分盛,无不食之津津有味。”
路途艰险偏遇劫匪。秦岭古道的难行,有“肩与碍巨石,十步三四却”之说。西安临时大学学生佟学海写有“本校迁移行军沿途经过记录”:“过秦岭时适值雨后尚未放晴,道路泥泞,行步艰难,同行者觅取捷径,努力攀登,乃翻过一岭又逢一岭,层层重叠”“沿路翠峰斜坡冻雪,白石横枕激流,所有景致依山路盘旋而随时变换,云雾低迷,人如行于雾上,雾逐人移,前后行人稍远即时现时隐。”穷乡险途常有治安问题。 教育学院“第二中队迁移行军纪要”提道:“南去留坝马道,均系穷八站之尤者,土匪出没无常,本校同仁汽车在马道之南被截。”赵慈庚等的回忆文章对此的描述则更为细致:“在快到褒城县的前一站马道地方,公路起伏难行,深山丛林中忽闻枪声,以为是猎户打猎,又连响两声,车停了,前面山岩上跳下几个花脸大汉子,手持步枪,要我们全体下车,有几个人上车翻了一阵箱笼,有几人叫我们把带的钱全部扔在地上,如被他搜到,立即枪毙。……全车人都有损失,而王非曼教授损失最大。”一名教师因路途劳累,抵达汉中后病逝。一名同学也因体弱,命终途中。

▲西安临时大学师生在行军途中
苦中犹有抗战歌曲。行军路上,大家在荒山僻野之中晓行夜宿,甘苦与共,出入相顾,把这场苦难转化为“顽强的乐观精神”和“隐忍的坚定意志”。校友朱兰训在《秦岭行军》一文中写道:“当时虽然年轻,但心中却铭记一句铭言: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。所以也就化眼泪为悲愤。抗战!抗战!直到胜利,绝不罢休。”时为西安临时大学学生的刘艺民在回忆这段经历时也充满激情:“‘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’。假使真有再大的雪,也阻碍不了我们的前进,因为我们有目的,抱着最后胜利的决心。” “枪在我们的肩膀,血在我们的胸膛……”“工农兵学商,一起来救亡……”等抗战歌词,大家天天唱。“蜿蜒的行军队伍,犹如雄赳赳、气昂昂的赴敌之兵,震撼群山峡谷,驱退渺无人烟的寂静。”
这只是行军途中的几个片段,从中可见师生们的风发意气和乐观情怀,这种风骨和意态,使师生们虽面临物质贫乏的困境却精神富足,路途险难却充满抗战激情,可谓世界大学史上具有纪念意义的“文人长征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