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8年4月,迁址汉中的西安临时大学改称西北联合大学,北平师范大学与其他各西迁高校共克时艰,在陕南辟地“并序连黉”。但各校联合办学的时间并不长,当时的国民政府接续对西迁各校进行改组。1939年8月,最终解体为五所独立院校。从三校合一到五校并立,这一过程构建了西迁高校“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”的复杂学脉关系,它们布设汉中,面向西北,在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中,共同发出“开发西北”“巩固后方”的时代和声。
一、三县范围与六地办学
1938年4月3日,当时的国民政府教育部通令:“国立北平大学、国立北平师范大学及国立北洋工学院,现为发展西北高等教育,提高边省文化起见,拟令该院校逐渐向西北陕甘一带移布,并改称国立西北联合大学。”院系依旧是6院23系。
“临时”改为“联合”,不只是名称上的差异。设立临时大学的初衷,《国民政府教育部设立临时大学计划纲要草案》中说得清楚:“为使战区内优良师资不致无处效力,各校学生不致失学,并为非常时期训练各种专门人才以应国家需要起见。”也就是说这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之需,其初衷是收容流亡师生,为国家保存办学的根基。联合大学则强调合组基础上的调整,既为节省经费,也为稳定秩序,还为着眼“国防需要”。

▲西北联大史学系师生在校名影壁前合影
4月4日,南迁师生齐聚汉中褒城。4月10日,学校常务委员会决议:文理学院之国、英、史、数、理、化诸系,教育学院之教育、家政二系,工学院之矿、机、电、化、纺五系及土木系一年级,医学院之一年级均在城固城内上课;法商学院在城固小西关外上课;体育系、地理系及土木系二、三、四年级在古路坝上课;农学院在沔县或古路坝上课,高中部在上元观上课(如农学院往沔县,高中部在古路坝亦可);医学院除一年级外余均在南郑上课;生物系课程与理教农医等院系均有关系,在城固或沔县(勉县)古路坝上课均可(如农学院与生物系不在一处时,农学所需要之生物学教员应请往农学院授课)。
学校在三县六地布设。其中,城固为校本部,文理学院、教育学院、工学院、法商学院围绕县城四处而居,北平师范大学的原来院系和附中,分散在城固县文庙、城固东门外校场坝和距县城40里的古路坝办学。法商学院单独一处,位于小西关外原简易师范旧址。“医学院设于南郑,因该地居民较多,可便利民众的诊病。”“农学院设于沔县武侯祠,利用汉水开凿沟渠从事灌溉。”为便于校区之间的联络和教师的教学,学校在南郑设办事处,在古路坝设文理教工分院,在西安设留守处。

▲西北联大城固古路坝校舍
5月2日,西北联大在城固本部大礼堂举行开学典礼。校务常委徐诵明、李蒸、李书田,以及新任常委陈剑翛出席并分别致辞。在谈到“临时大学”更名为“联合大学”的原因时,陈剑翛解释道:“(学校更名)一方面是要负起开发西北教育的使命,一方面是表示原由三院校合组而成。”

▲西北联大城固文庙校舍
二、“天堂”“人间”与“地狱”之说
抗日战争时期全国高校内迁办学是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的办学奇观,而与其他迁徙校集中地的办学环境相比,西北联大的办学条件最为艰苦。陈海涛校友在《最苦与最乐》一文中,对此有简洁而生动的描写:“当时后方以及迁到后方的学校,因为环境有好有坏,大家把它们形容为‘天堂’‘人间’和‘地狱’。四川成都的华西坝有华西大学、成都大学,还有迁过去的金陵男女大学,校舍好,设备好,物质条件优越,也没有受到日本人的侵扰,可以说是贵族学校,称为天堂;重庆的沙坪坝,有重庆大学,以及内迁较早的中央大学等等,虽然比不上华西坝,但还差强人意,所以称为人间;唯独到陕西城固的古路坝和校场坝的西北联大,迁校仓促,因陋就简,东拼西凑,物质条件最差,学生也是最穷,所以称为‘地狱’。”
西北联大所处的治安处境极差。以房子最好的古路坝校区来说,该地强盗出没,安全得不到保障。赵慈庚校友有一段回忆:“古路坝原为古路寺,因在山内,离县城40里,盗贼据寺为寨,杀伤人民。”时任教育系主任的李建勋曾带人去勘察,说起强盗的猖獗,路人就偷偷地指了一下附近,对李建勋说:“那就是一个。”但安身的紧迫感还是战胜了安全上的恐惧感,北洋工学院、北平师大体育系和附中仍以此为教学和生活场所。
如有敌机侵袭,西北联大师生也需要“跑警报”。李建勋的夫人出身名门,乃是大家闺秀。据赵文艺校友回忆:“主任一向怕她,而她又是一双小脚,不善走路,所以外出时主任常常搀扶着她,一天忽然发出紧急警报,人人都向城外奔逃,当时苦无交通工具,只好用滑杆由主任和佣人抬上师母向城外跑,据目击的同学说,压得主任咬紧牙关,汗流满面。一个白发盈顶的老人,还要抬上一个白发皑皑的老太婆,那种近似悲惨而又滑稽的景象,真叫人不忍想象。”
西北联大办学设备设施极为贫乏。联大图书馆开馆时,图书只有2000多册。图书、设备的购置不仅有经费上的拮据,也有交通上的重重障碍。李蒸校长的报告说明了这一窘况:“我们学校,请教授、购图书仪器,因为交通的关系,比其他大学格外困难,此次我在四川买5架显微镜,价值比在北平时候昂贵几倍。由香港购进图书仪器,最多能运到昆明,还不保险,要费很久的日期,才能到重庆,重庆运到学校,又要需时若干,这种困难情形,影响到学校一切的发展。”教室和宿舍大都是旧庙宇、教堂、祠堂和老旧公房,略加改造而成,“借用城固旧文庙房屋修葺改建为男生宿舍,借用旧考院西北小院修葺改建为女生宿舍……因房屋简陋,一遇阴雨则屋顶数处漏雨。”
西北联大的学生多来自战区,很多与家庭音讯隔绝,靠家庭资助是谈不上的。判断学生年级的高低,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学生的着装,不过不是比较学生穿着的洋与不洋,而是比破旧:“衣服愈破,就表示他年级愈高。”除衣着外,学校的伙食也同样条件艰苦,水煮白菜和沙子的饮食,印进了同学们的脑海。但艰困的条件反而成为同学们上进的动力,“挤图书馆”“抢教室座位”成为西北联大学生的生活常态。
三、办学年余,迭经改组
学科设置齐全本应成为联合办学的西北联大之办学优势,但开学仅两月有余,就再次被改组。1938年7月21日,当时的国民政府教育部下发部令:“本部兹遵照全国临时代表大会决议并根据实际需要,参酌目前情形,拟定调整国立专科以上学校办法,自下年度起该校农工两学院应与国立西北农林专科学校、国立东北大学工学院及私立焦作工学院,分别合并改组为国立西北农学院及国立西北工学院,业经电令知照。其教育学院应改为师范学院,并准筹设师范科及医科研究所。除师范学院详细办法应候另令饬遵外,合行令抵仰知照。”1939年2月,西北工学院筹备完竣。4月,西北农学院正式成立。8月,改西北联大为“国立西北大学”,原西北联大师范学院、医学院各自独立设置,分别改称为“国立西北师范学院”“国立西北医学院”。
西北联大改组,受到影响最大的是北平大学,其原有学院被彻底分解,战后没有复校而永驻西北。其次便是北平师范大学。改组后,北平师范大学改称为西北师范学院,其文、理学科资源也经历了一次大的流失,战后在北平的复校道路变得更加的曲折和坎坷。
四、一体化建设中的抗战服务
西北联大成立于抗日战争最为艰难的时期,存在时间虽短,但也有着“一体化建设”的努力,各校“并序连黉”,开发西北,做了不少服务抗战的实际工作。
植立“公诚勤朴”的联大精神。西北联大在学校文化建设中注重加强各组成部分的整体意识。1938年10月19日,联大常务委员会决议将“公诚勤朴”作为校训。黎锦熙、许寿裳为联大撰写的校歌:“并序连黉,卌载燕都迥。联辉合耀,文化开秦陇。汉江千里源嶓冢,天山万仞自卑隆。文理导愚蒙;政法倡忠勇;师资树人表;实业拯民穷;健体明医弱者雄。勤朴公诚校训崇。华夏声威,神州文物,原从西北,化被南东。努力发扬我四千年国族之雄风!”也得到大家的认同。

▲西北联大校歌
彰显“西北发源”的民族文化。汉中地区文化资源丰厚,名胜古迹多。西北联大师生自觉以学术为“武器”,做了不少文化开发的工作。1939年3月,西北联大做出决议,“以汉博望侯张骞为中国历史上不可多得之民族英雄,实有表彰之必要,乃决定将其墓冢加以整理。”黎锦熙教授因编写《城固县志》而撰写的《方志今议》,被邵力子誉为“实已踏入科学方法的途径,而富有时代精神的特色”。陆懋德教授的《汉中各县诸葛武侯遗迹考》、黄文弼教授的《张骞通西域路线图考》等,都是这一时期西北文化研究方面的重要成果。
致力“抗战服务”的实际工作。西北联大是抗战的产物,它也自觉担负起了服务抗战的使命。“为适应战时之特殊需要,特于课外厘定军事、政治、救护、技术等训练,并由教授指导学生组队出发,下乡宣传。”联大师生的军事训练时间长达三个月。他们所做的社会调查以及抗战史料的搜集工作,是对抗战事业的有效支持。他们所组建的抗战宣传剧团、战地工作团,走进城镇戏院,深入乡村田间,巡回演出,深受民众欢迎。联大还专门设立防空防毒讲习班、自然科学讲习班、国语注音符号讲习班,为当地民众普及抗战知识、为国家增强抗战的力量。
合奏“西部开发”的时代先声。平津高校的迁入西北,既是抗战所迫也是抗战之需。西北联大各组建校和分支校扎根西北,真正做到了与西北的需求相结合。它们对大西北的科学考察和调研活动、它们构建的特色学科、提供的各类特色服务,特别是以它们为基础拓展而来的西北高等教育的完整体系,成为今天国家西部大开发、“一带一路”建设的重要依托。